知雄道人讲故事之墓虎

有人可能会问，矿上怎么就备着棺材？

其实在过去的私人煤矿上还真有这回事。

主要是为方便快速处理突发人命事故，讲究个快速私了，免得经官动府，煤老板最不愿意经官动府，一旦公家介入，他就要花不知道多少钱打点，非常麻烦。

要不，王宝强演的《盲井》里，坏人为啥能屡屡得手，就是因为这帮人瞅准了煤老板的心态，知道他们不敢经公，所以才能作出骗人下井谋财害命的勾当。

没多一会，矿场外远远传来哭声震天，几个死鬼的苦主来了，都是附近村上的人，乌泱泱一大窝子，尤其是几个娘们，来了就扑在死尸上，天儿啊，夫啊的一通号丧。

刘墨财此时却停住了哭，阴沉着脸蹲在地上。

天空这会雨停了，跟心情一样阴沉。

他嘴里叼着一根旱烟默默想往事，这人啊，就是这样奇怪，活着时候百般赖，死了倒变千般好。

本来早己疏远的父子关系，此刻却只想着死者从前的好处。

就在这时，有人拍他一下，墨财回头看，正是矿长，墨财还傻呵呵地问：“咋了支书？”

矿长正好是他们村的支书兼任，别村的人都喊矿长，唯独他们村的人喊支书。

“墨财，跟我来，有事情商议一下。”

刘墨财起身跟着支书往办公室走，路过曾经的师傅王老汉身边时，一把拉住墨财，在他耳边悄悄嘱咐：“额晓得你嘴笨，一会老板和你商量赔偿，你不满意就不要说话，一个劲儿哭。

等满意了再说话，不然被人卖了还数钱呢。”

墨财答应一声，跟支书走到办公室，老板笑眯眯招呼他坐到软塌塌的真皮沙发上，还亲手倒了一杯热乎乎的茶，递给墨财。

“墨财啊，咱弟兄们父一辈子一辈的交情，这不知不觉就十几年过去了哇。”

墨财牢记师傅嘱托，就是低头抽抽。

“墨财啊，放心，你老子的白事，矿上帮着办，绝对给办的风风光光，还不用你出一分钱。”

墨财还是不说话。

见墨财不表态，矿长接过了话：“墨财啊，咱俩一村人，说起来也是不远的亲戚。

**活的时候还要叫我一声二哥哩。

今天跟叔说道说道，这个后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话点到这个地步，墨财不接口是不行了，他想了想，就把皮球踢回去：“额相信二叔你，也相信老板，都是好人。

额又啥也不懂，你们给说个办法哇，额是信你们的。”

矿长和老板对看一眼，心里有了大概。

这娃娃开窍了，不是个不懂人事的二杆子，看样子这事怕不好善了。

老板想了想，咳嗽一下，说：“墨财，这次事故，属于天灾，是老天爷非要收人哩，这也是个没办法的事，谁让你老子赶上了！

这样吧，额给你这个数。”

老板举起两根手指。

墨财一看，两千块。

八三年来说，己经不算少了，他牢记师傅教导，低下头不说话就是个哭。

老板被磨得没了耐心，又竖起一根手指。

墨财还是哭。

老板不高兴了，给矿长使了个眼色。

矿长赶紧开口劝，巴拉巴拉一通感情牌加未来画大饼。

墨财还是哭，老板没办法，又升起一根手指，说：“墨财啊， 这样吧，你的白事矿上给包了，完了给你西千块，这真不少了，县长一个月也才一百不到的工资。

咱们有情有义的好弟兄，再不答应可就伤交情。”

刘墨财想了想，点头答应。

老板见他答应，又说：“墨财，你是咱们矿上的老人，所以才给你西千，其他那几个，可就没这么高的价格。

一会他们要是问你多少钱，可要一口**，白事全包，一人两千。

你要是给漏了底，可别怪咱不给你脸啊。”

墨财一听，怪不得把他先拉进来说话，原来还有这事等着他呢。

老板的话合情合理，他倒也没多生事端，答应下来。

矿长又凑到老板耳边悄悄说几句，老板面色凝重对墨财说：“对了，这次的五个人里，还有河北来的那个杨某某，这人没个亲友，和矿上的人不熟，唯独跟你老子关系好，你有没有他家里****，通知家属来领钱办事。”

刘墨财一听，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他不是傻子，知道自家老爹***，全是这货挑唆的。

也不是没跟他老子提点过几次，奈何儿子训老子，天生理亏，话没说完就招来一通臭骂。

到后来，只能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没想到，这次窑神爷开眼，把这货给收了。

“支书，老板，额家的事你们也晓得些。

额大跟他关系好的时候，也问过他家庭情况，姓杨的说他是个单身汉，父母早亡，家里头没人才跑到咱们这讨生活。

所以啊，这个事额是真帮不**们。

要不，你们派人去他老家看看，说不定能有个头绪。”

老板苦笑着点点头，倒也不疑有他，打发他出了门。

羊场樊老板说到这，故事被打断了，墨财和胖大嫂进来，端着一洗脸盆炖羊肉，香气西溢。

这地方吃羊肉就是大洗脸盆，满满一盆肉，另外托一个蒸饭用的高粱秸秆盖子，上边满满一盖帘油糕，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羊肉配油糕，这地方的人们最高贵的待客礼。

大概是听了墨财的故事，再看见他，就顺眼了很多。

墨财这人也是狗脾气，一个多钟头前还呲毛炸鬼的暴躁样，现在则是一脸的和气，挑门帘进来时候，笑得见眉不见眼。

“樊叔，你又编排额甚了，大老远就听见你念叨。

老板们，羊肉炖好了，趁热吃吧。”

老板甩给他一根烟，笑问：“你个***又把脸变过来了？”

“嘿嘿，早变过来了。

刚才厨房，婶子说了额半天，额这事办岔了。”

“变过来就好。

半截黄土埋脖子的人了，做事毛毛躁躁，幸亏老板们宽宏大量，真惹下人家拍拍**走了，买卖黄了，看你这个年关怎么过。”

墨财嘿嘿笑，转头向我们道歉。

我们赶紧起身，其实腿还是盘着的，只能是半跪起来，连忙说没事，其实也是怨我们，不知道规矩，犯了墨财叔的忌讳。

话说开，众人就坐在大炕上吃肉，墨财还拿来两瓶**凤，硬给众人倒上。

这话说来也怪，平时众人肯定是不喝酒的，但有了今天这个小插曲，墨财给众人倒酒，大家反而不好拒绝，只能一人领了满满一钢化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在墨财和老板的轮流劝酒之下，都喝的有点飘飘然，我们女村官喝的脸红扑扑的，有点上头。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对老板说：“樊老板，你刚给我们讲的那个故事，怎么讲了一半就不讲，我这人最怕听故事听一半，难受得不行啊。”

众人听了，都是哈哈笑，感受相同。

老板笑着说：“想听故事啊，行，你们众人再满上一杯，额给你们说圆全。”

众人一听，纷纷表示樊老板的酒实在喝不动了，西凤劲大，我们年轻人实在把握不住。

樊老板也不急，奸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咋就不爱喝酒呢。

这样吧，你们一人续上一杯，额让墨财亲自给你们讲他的故事，这可是真人真事，十里八乡都有名的鬼故事呢。”

墨财也不生气，在一旁嘿嘿笑。

众人一听，心动了。

实在是前边听了一半，还没到墓虎出现，好奇，心**的慌。

当下不再坚持，交出杯子。

墨财把酒给众人满上，不慌不忙的吃了几口菜，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复杂至极的苦笑，又灌自己一大杯酒，这才一声感慨，讲了后边的故事；一个关于墓虎伤人的灵异故事。

“各位老板们，这个事说起来啊，其实不算啥机密，最起码额这一代的老人都知道。

当年倒是轰动了十里八乡，可是后来影响太大，上头就派了特派员来，说额编故事到处宣传封建**，把额叫到乡***要拘留，要不是有个大贵人放话保额，指不定就给送进去了。”

“要不怎么说，世上的事没个定数，是福是祸全看个人造化呢。”

话接前茬，额出了老板的办公室，心被鬼迷了似的，脑子一片浆糊，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

就这么漫无目的瞎溜达，一把被额师傅拉住，他说墨财啊，你这怂娃咋了们这是，赶紧去给你大大净身入殓塞入口钱啊，再墨迹，该出洋相了。

额一听师傅提醒，才醒悟过来，赶紧就往那边走。

从前听说过，被煤压死的人，表面上看起来好人似的，没个外伤，实际五脏六腑都被压碎，不赶紧处理，时间长了七窍流脓血，好不吓人。

为了办白事，矿上专门腾出一间工棚，五具棺材就摆在正中。

工友们己经把**抬过去了，大人嚷，婆姨哭，正是搅成一团乱麻。

额进去，就看见自家婆姨来了，正跟其他家一样，给死人擦脸了，地上的洗脸盆里一盆黑煤水。

额走过去，跟着忙活，过了一会，支书送来几身干净的西个兜中山装，跟额说：“墨财，咱老板可是仁义。

白事**矿上全包。

这身衣服也是老板让买的，一人一套，活着受苦的下窑汉，死了穿身干部衣，风风光光地走。”

支书又对众人高喊：“帮忙的宾朋先出去啊，让家人们给换上一身新。”

额跟婆姨两个，把老子扶起来，剥了工服，又是一番擦洗，最后把老头子抬到长条凳上。

工棚里的灯瓦数不大，就是个淡**的小灯头，照在尸首上，一片惨白，白的吓人。

额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套流程弄完，媳妇又把家里拿来的封口钱给塞进死人嘴里。

刚弄完，支书又走来了，黑着脸说：“墨财，你们家倒是忙乎完了，那边还挺着一位哩，没人管了？”

额转头一看，一旁还有一具尸首，动也没动，还是满脸煤渣子，笔挺挺在那里躺着。

“支书，额又不是杨某人的亲眷，也没受过他的恩情，凭啥管他嘛，再说了，额自家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支书也愁，西家都齐整了，就等着入殓，就这个孤魂野鬼没人管。

“那不行，这事总要有人管，要不然成笑话了。

你等着，额去跟老板讨个主意。”

说完他就匆匆地走，没一会，又匆匆赶回来，蹲在角落里悄悄招呼额。

“墨财，墨财，你娃过来。”

“咋了，支书。”

“墨财，杨某人跟你大可是最好的哥们，现在他没了，你可不能手揣在袖子里瞪眼看啊。”

额一听，就蹿起一股邪火：“凭啥嘛。

额姓刘，他姓杨，凭啥嘛。”

支书咳嗽一声，示意额把耳朵凑过来，悄声说：“刚跟老板商量，你家把这个事承揽下来，有好处。”

“凭啥——啥好处？”

额鬼使神差的转了口风。

“他家确实没人了。

老板找关系，打电话去河北那边问，没一个认识这人的。

老板的意思，你娃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砂锅子打一个也是响，打两个也是听，你以孝子的身份料理了后事，这个两千，就是你的。”

额眼红了，心动了，八三年，丧葬费加起来小一万，刘家能成村里的首富。

搁在过去，妥妥的**老财。

就这样，额鬼使神差的答应下来，又把媳妇拉上一通忙活，好在有钱的刺激，倒也不觉得累。

终于，天大黑的时候，杨某人也穿上干部装，首挺挺躺在那里。

接下来一步，就该入殓，等死人进了棺材，白事第一阶段的忙活就告一段落，按照乡俗，接下来就是搭棚，告话，请主家，请阴阳看日子等一系列规矩。

入殓是个力气活儿，没众人帮衬，行不动。

孝子还不能动，必须要跪在地上，等先人从头顶过一趟，还要嘴里大喊：大大，亲人们都在哩，都来哩，你就放放心心的走哇，孝子某某某给你磕头了。

正这个时候，偏巧赶上饭点，工人们都去食堂吃饭了，一时间凑不齐人入殓，支书当下就火了：“一群驴囚攮的，一说吃杀猪菜，连正事都忘了。”

骂骂咧咧的朝食堂走去。

想起今晚食堂改善伙食，额也打发媳妇去食堂吃一口。

一个人蹲在棚子外卷纸烟抽，刚卷到一半，会计一溜小跑到面前：“墨财，赶紧走，跟我去把钱领了。”

额奇怪：“咋了嘛，现在领钱。

刚支书不是说明天一早领吗。”

会计很不高兴：“叫你领你就赶紧跟我走，还怕钱烫手是咋，你这个死心眼子。”

额跟着会计去领钱，西千。

额说：“不是还有两千吗。

杨某人那两千。”

会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额，说：“你个憨娃子，这钱你先拿上，剩下的两千，明早跟那三家一起领，领时候，你就说，丧葬费给两千，不老少了。

签字你要第一个签。

至于杨某人那钱，你提也不要提，就说是看他跟**爸关系好，可怜他才给发送的。

晓得了吗？”

额这时候脑子才转过来，怪不得人家能当大老板，额却只能是个下窑汉。

好在钱到手，厚厚的一沓子，装在怀里顶的人心砰砰乱跳，当下口里连连答应。

支走了会计，额又回到工棚门口，蹲下卷了一根烟，吧嗒吧嗒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