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林舟已经坐在丙字库房的角落里。《大晟高祖本纪》抄本,左手边是磨好的墨,右手边是空白的纸张。这是史馆修撰的标准工作场景——从旧籍中摘抄、校勘、整理,为编纂新史做准备。。他是史馆的老资格,五十多岁,花白胡子,总板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都打起精神!”王师傅的声音像破锣,“今日每人二十卷,抄不完不准放值!”。二十卷意味着至少两万字的抄写量,从早到晚不停笔,手都得抄废。,压低声音:“林兄,昨日那半两银子,可收好了?要我说,咱们中午溜出去存钱庄,免得被偷……”,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高祖本纪》上。:“母梦神龙入怀,室有赤光,异香三日不散。”
很标准的帝王神话模板。
他继续往下看。高祖少年时期“七岁能诗,十岁通五经”,青年时期“力能扛鼎,箭无虚发”,起兵后更是“每战必克,天助神佑”。
翻到中段,林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景隆三年春,帝巡幸河间,见白鹿,吉。”
“景隆三年夏,帝于西山狩猎,遇麒麟,大吉。”
“景隆三年秋,黄河水清三日,吉。”
“景隆三年冬,帝梦神龙授玺,改元‘天授’。”
一年四季,祥瑞不断。这高祖怕不是祥瑞探测器成精?
林舟拿起第二卷。这卷记载的是天授年间的事,祥瑞频率更高了:
“天授元年正月,天降甘露于太庙。”
“二月,洛阳牡丹冬月开花。”
“三月,荆州献白雉。”
“四月……”
几乎是月月有祥瑞,有时一个月好几起。而且这些祥瑞出现的地点,往往与高祖的行程高度重合——他去哪儿,哪儿就出祥瑞。
这已经不是探测器了,这是祥瑞召唤术。
林舟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正史,明知道很多记载有水分,但亲眼看到这种**裸的造假,还是觉得……荒唐。
“林修撰。”
王师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舟抬头,看到那张严肃的老脸。
“发呆?”王师傅盯着他面前的纸——还是一片空白,“别人都抄了三五行了,你一笔未动。怎么,对高祖本纪有意见?”
这话有些重了。周围的同僚都看了过来,张谦在对面拼命使眼色。
林舟放下笔,站起身:“学生不敢。只是……有些困惑。”
“困惑什么?”
“学生读这高祖本纪,见祥瑞频出,天象不断。”林舟斟酌着措辞,“想我大晟立国已百余年,近些年……似乎祥瑞少了许多?”
这话问得巧妙。既表达了疑惑,又没直接质疑史**载的真实性。
王师傅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林舟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林修撰倒是细心。”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尔等都听好了!史者,国之重器,当秉笔直书!高祖受命于天,祥瑞频现,那是彰显天命!尔等只需如实抄录,不可妄加揣测!”
库房里一片寂静。几个年轻修撰低下头,不敢说话。
林舟注意到,王师傅说“秉笔直书”时,声音有些发虚,眼神也不自觉地瞥向角落里的几卷书——那是他正在“修改”的稿子。
“学生明白了。”林舟重新坐下。
王师傅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开了。
张谦等王师傅走远,才凑过来小声说:“林兄,你疯了?跟王师傅较这个真?他就是靠会‘修改’,才在史馆待了三十年!”
“修改?”
“嘘——”张谦看看四周,“就是……把一些不合适的记载,改得合适。比如高祖微时曾贩履为生,改成了‘体察民情’。比如太宗夺位时的玄武门……啊不,咱们这儿叫朱雀门之变,改成了‘奉诏平乱’。”
林舟沉默了。
所以史馆的工作,本质上不是记录历史,而是修饰历史。把粗糙的真实,打磨成光滑的谎言。
他重新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午饭时间,史馆后院的老槐树下,几个修撰围坐着啃干粮。
林舟啃着硬邦邦的炊饼,心思却还在那些祥瑞记录上。职业病一旦发作,就压不下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数据、统计、规律。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高祖在位二十三年,史**载的祥瑞有多少次?”
同僚们愣住了。
张谦掰着手指算:“一年……少说十几次?二十三年……两三百次?”
“二百七十四次。”林舟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刚才粗略数了数。”林舟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是心算的,“平均每月一次,有时一个月好几次。而且集中在改元、立储、出征这些关键节点前后。”
一个叫陈文的修撰挠挠头:“这……说明高祖得天眷顾?”
“也许吧。”林舟咬了口炊饼,“不过我更好奇的是,这些祥瑞的类型分布。”
他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龙、凤、麒麟这些神兽类,占四成。”
“天降甘露、黄河水清、异香扑鼻这些天象类,占三成。”
“白鹿、白雉、嘉禾这些动植物变异类,占两成。”
“其他杂项,一成。”
同僚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人这样分析过祥瑞——祥瑞就是祥瑞,还分什么类?
“林兄,你算这个……有何用意?”陈文问。
林舟停下树枝:“我只是在想,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高祖时期的大晟,应该是风调雨顺、万物有灵的神仙时代才对。可为何《食货志》里记载,天授年间还有三次大旱、两次蝗灾?”
空气突然安静。
张谦急忙打圆场:“哎呀,史书嘛,各有分工。《本纪》记祥瑞显天命,《食货志》记灾情警后人,不冲突,不冲突!”
但林舟的话已经种下了种子。
下午回到库房,林舟没有立刻开始抄写。他找来几张废纸,用炭笔画起了表格。
横轴是年份,从高祖起兵到驾崩。纵轴是祥瑞数量,按月统计。
他开始翻阅更多卷宗——《太宗本纪》《仁宗实录》《地理志》《灾异志》。只要是能找到的,都拿过来对照。
工作量很大,但林舟沉浸其中。前世做学术训练出来的专注力,此刻完全发挥出来。
一个时辰后,第一张草图完成了。
看着纸上的曲线,林舟的手有些发颤。
太明显了。
高祖时期的祥瑞数量,呈现明显的周期性波动:每到三年一次的官员考核期,祥瑞数量就激增;每次边境有战事,后方就“天降祥瑞”稳定人心;每次朝中有重大决策,必有异象“昭示天意”。
这不是天命,这是**宣传。
“林兄……”张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着那张图,眼睛瞪得溜圆,“你这画的……是什么妖法?”
“不是妖法。”林舟低声说,“是规律。”
“什么规律?”
林舟指着图上几个峰值:“你看这里,天授三年春,祥瑞数量突然翻倍。而《职官志》记载,那年三月正是三年一度的‘大计’,考核天下官员。”
又指着另一处:“这里,天授七年秋,祥瑞又暴增。那年八月,高祖欲废太子,朝中反对声浪很大。九月,各地就开始密集上报祥瑞,都是‘天佑储君’之类。”
张谦的嘴巴张大了。
“还有这里,”林舟的手指移到图表末端,“天授二十二年,高祖病重,祥瑞数量降到谷底。但驾崩前三个月,突然又出现一波小高峰——都是‘帝星不坠’‘天佑圣躬’之类的。”
“你的意思是……”张谦的声音发干,“这些祥瑞……都是……”
“都是人为的。”林舟替他补完,“需要的时候就有,不需要的时候就少。**需要什么,祥瑞就长什么样。”
张谦一**坐在凳子上,脸色发白。
“林兄,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林舟看着图表,“数据不会说谎。”
“可、可要是被人知道你在算这个……”
“所以你得保密。”林舟盯着他,“张兄,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谦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
林舟把图表折好,塞进怀里。他知道自已挖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但也知道,这东西现在见不得光。
正想着,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师傅又来了。
“林修撰,”王师傅径直走到林舟面前,“李掌院找你。”
库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掌院亲自找一个小小修撰,这可是稀罕事。
林舟心里一紧。难道早上的事,还是传到掌院耳朵里了?
他跟着王师傅往外走。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史馆正厅后的书房。这里是掌院李穆处理公务的地方。
“进去吧。”王师傅在门口停下,表情复杂地看了林舟一眼,“说话……谨慎些。”
林舟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堆满了书。靠窗的紫檀木书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深绿色官袍——这是正五品官员的服色。
李穆正在看一份奏折,听到动静抬起头。
“下官林舟,参见掌院大人。”林舟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穆放下奏折,打量着他,“你就是林舟?景和十七年的进士,二甲第七名?”
“是。”
“坐。”
林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这是下级见上级的规矩。
李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听说,”李穆终于开口,“你昨日在户部仓廪,跟主事较真了?”
果然是为这事。林舟心念急转,恭敬答道:“下官只是按律办事。俸禄短缺,依律可当场查验。”
“依律……”李穆重复这两个字,笑了,“好一个依律。那你可知,你这一‘依律’,仓廪那边已经记**了。”
林舟沉默。
“不过,”李穆话锋一转,“做得对。有些规矩,该守还得守。”
这话出乎林舟意料。他抬头看向李穆,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赞赏?
“今日找你来,有别的事。”李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推到林舟面前,“你看看这个。”
林舟打开卷宗,里面是几页抄录的文字。看内容,是关于大晟与北境蛮族历年冲突的记载。
“这是兵部送来的战报摘要,”李穆说,“让我们史馆整理后,编入《武备志》。但里面有些数据……我觉得不太对劲。”
林舟快速浏览。记载很简略:某年某月,某地将领,杀敌多少,俘获多少,我军伤亡多少。
粗看没什么问题,但林舟前世做过**史研究,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杀敌数和俘获数比例失衡。”他指着其中一条,“天佑十二年三月,北境副将王猛报:斩首二百,俘三十。斩俘比接近七比一,这不合常理。”
李穆眼睛亮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这里,”林舟翻到另一页,“天佑十五年秋,同一地区,同一将领,报斩首三百,俘五十。斩俘比六比一。”
“正常情况下,战场上的斩俘比应该在二比一到三比一之间。过高的斩首数,往往意味着……杀良冒功,或者虚报战果。”
说完这些,林舟才意识到自已说得太多了。他闭上嘴,看向李穆。
李穆却笑了。
“看来找你是找对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林修撰,你刚才说的‘斩俘比’,这个词很有意思。还有你早上跟王师傅说的那些……祥瑞的频率、类型,这些想法,都是从哪学来的?”
林舟心里一紧。这是个危险的问题。
“学生……只是喜欢瞎琢磨。”他斟酌着用词,“读史时,总爱把同类事件放在一起比较,看看有无规律。”
“瞎琢磨……”李穆转过身,看着林舟,“你这瞎琢磨,比很多人正经研究都透彻。”
他走回书桌,手指敲着桌面:“这样吧,战报整理的事,交给你来做。给你十天时间,把兵部送来的这五年战报,全部梳理一遍。用你的方法——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水分。”
“下官……”林舟犹豫,“这不合规矩吧?学生只是个修撰,这种重要事务……”
“规矩是人定的。”李穆打断他,“我看你有这个能力,就让你做。怎么,不敢接?”
激将法。
林舟深吸一口气:“下官领命。”
“很好。”李穆满意地点头,“需要什么资料,直接来找我。此事……暂时保密,不要对外声张。”
“是。”
林舟退出书房时,手心都是汗。
回到库房,张谦立刻凑过来:“林兄,掌院找你什么事?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舟摇摇头,“交代了些工作。”
他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李掌院为什么突然委以重任?是真的赏识,还是另有用意?那些战报里的水分,又牵扯到哪些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
但林舟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接下任务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卷入了某个旋涡。
而旋涡深处是什么,他现在还看不清。
当晚,林舟没有回住处。
他向守门的老吏要了盏油灯,把自已关在丙字库房里,开始翻阅那些战报抄本。
烛火摇曳,映照着泛黄的纸张。屋子里很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虫鸣。
战报的记载比史书更简略,但也更露骨。林舟越看心越沉。
天佑十年到十五年,北境三大营上报的斩首总数:一万七千六百。
俘获总数:两千三百。
斩俘比七点六比一——高得离谱。
更可疑的是,这些战报的时间分布。每年三月到五月(春季)、九月到十一月(秋季),战事就特别频繁,斩获也特别多。而夏季和冬季,几乎没什么动静。
就像……打仗也要挑季节似的。
林舟在纸上记下这些疑点。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料,很多朝代都有“刷战绩”的传统——到了考核期,就出去打几仗,杀些牧民充数,回来报功请赏。
看来大晟也不例外。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舟警觉地抬头:“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张谦探头进来:“林兄,真是你!我见你这屋亮着灯……”
“你怎么还没回去?”林舟问。
“我……”张谦闪身进来,关上门,表情有些紧张,“林兄,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张谦凑近,压低声音:“下午你被掌院叫走后,王师傅在库房里转了好几圈。后来……他翻了你桌上的东西。”
林舟心里一沉。他桌上还放着中午画的那张祥瑞统计草图。
“他看到了?”
“应该看到了。”张谦点头,“他当时脸色很不好看,把那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了。我趁他没注意,又捡回来了。”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团,递给林舟。
林舟展开纸团——正是那张图表。已经被揉得皱巴巴,但还能看清内容。
“他还说什么了?”林舟问。
“他说……”张谦犹豫了一下,“他说‘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早晚要惹祸’。”
林舟沉默了。他把图表重新抚平,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曲线。
“林兄,”张谦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这事就算了吧?祥瑞也好,战报也好,都是上面定好的事。咱们小人物,能混口饭吃就行了,何必较真?”
这话很现实,也很无奈。
林舟看着烛火,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谦说得对。在这个时代,戳破谎言需要勇气,更需要付出代价。他一个从八品修撰,凭什么去挑战整个体系?
但心里那股劲儿,就是压不下去。
也许是前世学术训练留下的本能——看到虚假的数据就想纠正,看到歪曲的事实就想掰直。
也许只是单纯的不甘心——不甘心活在一个由谎言编织的世界里。
“张兄,”林舟终于开口,“如果……如果我说,我想试试呢?”
“试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虚假的东西,戳破一点点。”林舟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哪怕只戳破一个角落,让一点真实的光透进来。”
张谦愣住了。他看着林舟,像看一个疯子。
“林兄,你……你图什么啊?”
“不图什么。”林舟笑了,“就当是……职业病吧。”
他把那张祥瑞图表收好,又把战报记录整理整齐。
“你先回去吧,张兄。我再整理一会儿。”
张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口气,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库房里又只剩下林舟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绘制第二张图表——这次是战报数据分析。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斩首数,用不同颜色标记不同将领、不同季节。
烛火跳动,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夜深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子时了。
林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图表已经完成大半,规律更加明显:春季和秋季是“刷战绩”的高峰期,某些将领的战绩格外“亮眼”。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转。王师傅的警告,李掌院的赏识,张谦的担忧,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忽然,他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
林舟猛地睁开眼,吹灭油灯。库房陷入黑暗。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确实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有人在外面偷听?
还是只是巡逻的守卫?
林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声响,才重新点燃油灯。
烛光亮起的瞬间,他注意到桌角有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刚才确定,桌上没有这东西。
林舟的心跳加快了。他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小心王。”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林舟盯着这三个字,手心里渗出冷汗。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要提醒他小心王师傅?
更重要的是——放纸条的人,是友是敌?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四周死寂。
林舟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他看着纸灰飘落,心里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进了一场看不见的棋局。
而执棋的人,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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