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光与烛火同时涌入。,隔着明**的帷幔,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拄杖而入。老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深衣,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先帝驾崩前,曾握着他的手说“贲乃社稷之臣,朕去后,国事可问之”;赵太后垂帘听政的第一天,这老人在朝堂上以拐杖顿地,厉声说“祖宗之法,母后不得干政”;然后他就被“荣养”了,送回老家,整整一个月没有消息。。。“陛下!”王贲看见帷幔后的人影,加快了脚步。但他的拐杖刚点地三下,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
“太傅。”赵太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陛下病重,需要静养。你若是忠臣,就该退下,让陛下安歇。”
王贲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赢江透过帷幔的缝隙,看见了两道目光的交锋。
赵太后站在殿门处,身后是两排持刀禁军。她穿着深紫色的凤袍,发髻高挽,面容不过三十许人,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凌厉。她的嘴唇很薄,此刻微微抿着,像一柄出鞘的刀。
而王贲佝偻的身躯挡在她和龙床之间,像一道即将坍塌、却偏偏屹立不倒的城墙。
“太后。”王贲的声音苍老,却平稳得可怕,“老臣有先帝遗诏在手,可于陛下病重时‘入寝殿,问起居,参机要’。太后若不信,可命人取诏书一观。”
赵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遗诏。
赢江在记忆里疯狂搜索。有这回事吗?先帝临死前,确实单独召见过王贲。但那道遗诏的内容,从未公开。赵太后曾派人去搜,没搜到。她以为王贲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
“遗诏?”赵太后笑了,笑容比不笑更冷,“太傅,你若真有遗诏,何不早拿出来?偏偏选在陛下病重的深夜,孤身入宫。本宫有理由怀疑,你是在矫诏。”
“矫诏?”王贲也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沧桑的悲凉,“太后若怀疑,现在就可以搜老臣的身。老臣今夜入宫,只带了一根拐杖、一张嘴、一条老命。搜出来,老臣认罪伏法。搜不出来——”
他的拐杖重重顿地。
“——太后阻拦老臣见驾,是何居心?”
殿内骤然寂静。
赢江躺在床榻上,心跳依然紊乱,手指依然发麻,但他的大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在赌。
赌王贲能拖住赵太后,赌自已能撑过这一关。
但现在他看见了新的可能——
王贲,也许不是来救他的。
至少,不完全是。
这个老人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入宫,带着那张谁也没见过的遗诏,当着太后的面说“搜身”——他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被软禁一个月、刚刚获准回京的老臣。
他有什么倚仗?
或者说,他在等什么?
赢江的目光越过王贲佝偻的背影,落在殿门外。禁军依然持刀而立,火把将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夜色。
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贲被赶出京城那天,他的学生、门生、故吏,有三十多人跪在城门口送行。赵太后当时没有动他们。但那三十多人里,有七个在京城各卫所任职,官职不大,恰好能调动的兵力也不多——
但加起来,够填满这座宫殿前面的广场吗?
赢江的呼吸顿住了。
赵太后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了。
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太后。”王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奇异的平静,“老臣今夜入宫,不为**,不为夺利,只为看一眼陛下。看一眼,老臣就走。太后若执意阻拦——”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地。
“那老臣就跪在这里,跪到天亮。天亮之后,自会有该来的人来。”
威胁。
**裸的威胁。
赵太后的手攥紧了凤袍的袖口。她盯着王贲的背影,像盯着一条蛰伏了三十年、终于露出毒牙的老蛇。
良久,她松开手。
“太傅忠心,本宫自然知晓。”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既如此,太傅请便。只是陛下病重,太傅莫要扰了陛下休息。”
说完,她没有再进殿一步,只是退后半步,站在殿门内侧,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守护者。
王贲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龙床。
帷幔被掀开。
赢江对上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
一瞬间,他做出决定。
他没有装睡,没有装昏迷,甚至没有掩饰自已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贲,用那**四岁少年的眼睛。
王贲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了地上的秽物。看见了倒扣的笔洗。看见了赢江攥紧被褥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在赢江脸上。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还安好?”
赢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王贲是敌是友。不知道那道遗诏是真是假。不知道殿外的“该来的人”是不是真的会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现在需要一个盟友。
哪怕只是暂时的。
“太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已的,“朕……不好。”
王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朕被人灌了药。”赢江一字一顿,“现在,心口疼,手麻,眼前发黑。”
他没有说是谁灌的。他不需要说。
王贲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弯下腰,用那只枯瘦的手,握住了赢江的手腕。
诊脉。
赢江反应过来。这个时代的医者,都懂脉象。王贲是三朝元老,什么没见过?
片刻后,王贲松开手。
他的脸色没有变,但赢江感觉到,他握着自已手腕的那只手,有一瞬间的颤抖。
“陛下。”王贲直起身,声音依然平稳,“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可知,臣今夜为何入宫?”
赢江摇头。
王贲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赢江面前。
是一块玉佩。半块。断裂的痕迹很新。
赢江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个字——
“芸”。
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芸。赵芸。那是赵太后的闺名。
“太后身边有个宫女,名叫绿珠。”王贲的声音轻得像风,“她弟弟在臣府上当差。今夜戌时三刻,她把这块玉佩交给了她弟弟。一个时辰后,玉佩到了臣手上。”
赢江攥紧那半块玉佩,指节发白。
绿珠。那是今夜给他灌药的宫女之一。她为什么要把太后的贴身玉佩送出宫?她为什么要送给王贲?
“她说什么?”
“她说,”王贲一字一顿,“‘陛下若死,太后**我灭口。我不想死。’”
赢江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那个灌他毒药的宫女,也在害怕。害怕赵太后事成之后灭口。所以她偷了太后的贴身信物,送出宫,找上了王贲——
不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自救。
但不管怎样,她给了王贲一个入宫的借口,也给了赢江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太傅。”赢江睁开眼,看向王贲,“那块玉佩,现在在哪里?”
“在臣怀里。”王贲道,“臣若今夜死在宫里,明日一早,这块玉佩就会出现在九门提督的案头。”
九门提督。
掌管京城九门防务的武将,手握三万精兵。他不是王贲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他是先帝的人。
如果他看见太后的贴身玉佩出现在一个死去的太傅身上——
赢江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赵太后在外面等着,等着他死,等着王贲无功而返,等着明天宣布皇帝暴毙。
但她不知道,她的贴身玉佩已经落在了王贲手里。
她不知道,那个叫绿珠的宫女,已经背叛了她。
她不知道,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佝偻老人,怀里揣着的,是一张能要她半条命的底牌。
“太傅。”赢江道。
“臣在。”
“扶朕起来。”
王贲愣住了。
“陛下龙体——”
“扶朕起来。”赢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朕要去见太后。”
王贲看着他,目光里有震惊,有犹疑,最后,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东西。
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赢江从床上扶了起来。
赢江的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向帷幔。
王贲在他身侧,那只枯瘦的手一直扶着他的胳膊,稳得像一座山。
帷幔被掀开。
烛火刺眼。
赢江看见了站在殿门内侧的赵太后。她穿着一身紫袍,身后是持刀的禁军,脸上带着那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但她的眼睛,在看见赢江的那一刻,微微睁大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恢复如常,甚至露出了一个关切的笑容。
“陛下!您怎么起来了?龙体要紧,快躺下——”
“母后。”赢江打断她,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可怕,“儿臣有话要说。”
赵太后的笑容顿了一下。
“儿臣做了一个梦。”赢江看着她,一字一顿,“梦见母后给儿臣喂药。一碗,两碗,三碗。儿臣不想喝,母后非要灌。儿臣吓醒了。”
赵太后的眼神变了。
“陛下这是病中多梦,当不得真——”
“母后。”赢江再次打断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儿臣知道是梦。所以儿臣想告诉母后一声,免得母后担心。”
说完,他转过身,任由王贲扶着,一步一步,走回龙床。
身后,赵太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张面具。
烛火摇曳。
殿门无声地关闭。
赢江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心跳依然紊乱,手指依然发麻,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王贲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久久无言。
良久,他弯下腰,轻声道:“陛下,臣告退。”
“太傅。”赢江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梦呓,“那个宫女,叫绿珠?”
“是。”
“保她。”
王贲沉默了一瞬,然后深深一揖。
“臣,遵旨。”
脚步声远去。殿门再次关闭。
赢江睁开眼,看着雕龙刻凤的藻井。
今夜,他活下来了。
但明天呢?
后天呢?
那个叫绿珠的宫女,能保得住吗?王贲能活着出宫吗?那块玉佩,能成为真正的底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夜开始,这个深宫,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月光如霜。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