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悲欢

山沟里的悲欢

蒙氏一簇 著 都市小说 2026-03-06 更新
37 总点击
宋诚,诚诚 主角
fanqie 来源
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这里有一本蒙氏一簇的《山沟里的悲欢》等着你们呢!本书的精彩内容:显微镜下的藤椅,实验室的荧光灯亮得发白,把宋诚的影子钉在墙上,瘦得像根没挂果的枣树枝。,红蓝染色的荧光在视野里跳动,像奶奶临终前那双浑浊却不肯闭上的眼睛。指尖捏着的移液枪有点滑,不知是消毒水还是汗——后背的白大褂早就被汗浸透了,贴着脊梁骨,像小时候山里的晨雾,黏糊糊的甩不一之开。“还没休息?”,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宋诚直起身,颈椎“咔”地响了一声,他才发现自已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个小时。导师手里端着两...

精彩试读


藤椅上的月光。,山风就带了刀锋般的凉意。枣树叶子开始卷边,泛出焦黄的颜色,在夜里被风刮得簌簌响,像许多细小的脚步在屋顶上跑。。还是挨着窗,她说要看着院子,其实是想等爷爷和父亲晚上回来时,第一眼就能看见。椅子被她坐得越发亮了,扶手处磨得泛出暗红的光泽,像是浸透了汗水与时光。。,奶奶还能侧躺在炕上,蜷着身子睡一会儿。后来就变成了尖锐的、撕扯般的疼,从腹部深处钻出来,沿着肋骨往上爬,爬到喉咙口,变成一声压抑不住的**。,还以为自已在做梦。,月亮正好是上弦,清冷冷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泥地上铺出一格格银白。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炕那头空着——奶奶没在睡觉。
“咯吱……咯吱……”

藤椅摇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摇动一下,然后又疲惫地停住,隔很久,再摇第二下。

宋诚悄悄爬起身。

月光正好照在藤椅上。奶奶坐在那里,身子向前佝偻着,双手死死按着腹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后背全湿透了,布料紧贴在瘦削的脊梁上,能看见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头发散下来,花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

她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抖。每抖一下,藤椅就跟着“咯吱”一声。她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月光照在那片惨白上,像覆了一层霜。

“奶奶?”宋诚小声叫。

奶奶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疼得没法回应。她的眼睛半闭着,视线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院子,望着那棵在夜风里摇晃的枣树。

宋诚光着脚下炕。泥地冰凉,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他走到藤椅边,蹲下身,看见奶奶按在腹部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突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在月光下泛着青紫色的光。

“奶奶,疼吗?”他伸手去碰她的手。

那只手烫得吓人。奶奶猛地一颤,像是被冰到了,睁开眼睛看向他。月光照进她眼睛里,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是蒙了层雾,雾后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诚诚……”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怎么……起来了?”

“我听见声音。”

“吵着你了……”奶奶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刚扯开,腹部又是一阵痉挛,她的脸瞬间扭曲,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那声音把宋诚吓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土墙上。

***喘息声粗重起来,像拉风箱。汗水大颗大颗从她额头滚落,砸在藤椅的扶手上,溅开细小的水花。她开始摇晃藤椅,用尽全身力气地摇晃,“咯吱咯吱”声越来越急,像是要把什么甩掉,但疼痛甩不掉,它像藤蔓一样扎根在她身体里,越缠越紧。

“我去叫爸!”宋诚转身要跑。

“别!”奶奶猛地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明天一早要出车……别吵他……”

“可是你疼!”

“不疼……”奶奶松开手,整个人瘫回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一会儿……就好。”

可一会儿没有好。月光在窗格里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奶奶还坐在那里,还在发抖,还在摇晃藤椅。有时疼得厉害了,她会把额头抵在扶手上,肩膀耸起来,发出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但宋诚听得清清楚楚。

他蹲在墙根,背贴着冰冷的土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奶奶。月光在她脸上明灭,汗珠亮晶晶的,顺着皱纹的沟壑流淌,有的流进眼睛里,她就眨眨眼,眨出一片水光。

不知过了多久,鸡叫头遍了。

奶奶终于平静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诚诚,”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去睡吧。”

“我陪你。”

“不用。”她睁开眼睛,看向他。月光下,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清醒,“奶奶没事。你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宋诚不懂。

奶奶叹了口气,很慢很慢地抬起手,对他招了招。他走过去,蹲在她脚边。***手落在他头上,很轻地摸了摸。

诚诚,”她说,“人活着,都得疼。有人疼在心里,有人疼在身上。疼过去了,就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奶奶打断他,语气温柔却坚决,“去睡。听话。”

宋诚只好爬回炕上。他侧躺着,脸朝着藤椅的方向。月光移开了,***脸隐入阴影,只剩一个佝偻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耳朵却竖着,听藤椅的声音。

“咯吱……”

停了很久。

“咯吱……”

又停了。

每一声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彻底没声了。宋诚悄悄睁开眼,看见奶奶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月光重新照过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沉睡中舒展开来,竟有了片刻的安宁。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他轻轻爬起来,踮着脚走出堂屋。

院子里的月光比屋里亮得多。

地上像铺了一层盐,白花花的。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桠桠的,像一张巨大的网。宋诚光着脚踩上去,冰凉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他打了个哆嗦。

他要去村医家。

村医住在村东头,离他家隔着一片晒谷场和两条巷子。夜里的村庄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了,只有风吹过草垛的沙沙声。宋诚跑得很快,脚底板拍在土路上,“啪嗒啪嗒”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村医家的院门关着。他踮起脚拍门环,铁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谁啊?”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带着睡意。

“我!宋诚!”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村医披着件外衣站在门里,手里提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人:“诚诚?大半夜的,咋了?”

“我奶奶……”宋诚喘着气,“疼得厉害。您给点药吧。”

村医的脸色沉下来。他提着灯往外照了照,确定只有宋诚一个人,才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很暗,有股浓重的中药味。柜台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已经被烟熏黄了。村医把灯放在桌上,转身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些简单的器械和药品。

“***这几天怎么样?”他一边翻找一边问。

“夜里疼得坐不住,一直在摇椅子。”

村医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宋诚,煤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诚诚,***这个病,我治不了。”

“您给点止痛药就行。”宋诚急急地说,“让她能睡一会儿。”

“止痛药也不能老吃。”村医叹口气,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只有半个巴掌大,“这是最后几片了。省着点用,疼得实在受不了再吃一片。”

宋诚接过纸包,握在手心里。纸包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呢?”村医问。

“睡了,明天要出车。”

村医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诚诚,***这病,得去城里大医院。山里治不了,我也治不了。”

这话宋诚听大人们说过很多次了。可每次听见,心里还是像被**了一下。

“要多少钱?”他问。

“很多。”村医把灯提起来,光照在宋诚脸上,“多到你们家把房子卖了都不够。”

院子里的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宋诚盯着那道线,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

“您救救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后挣钱还您,多少都还。”

村医吓了一跳,赶紧弯腰拉他:“起来!这孩子,这是干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宋诚跪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纸包,“我奶奶疼,她疼了一夜了,您听见了吗?藤椅一直在响,咯吱咯吱的,她疼得把嘴唇都咬破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村医的手僵在半空。煤油灯的光摇曳着,把他和宋诚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在颤抖。

良久,村医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另一个纸包,比刚才那个厚一些,塞进宋诚手里。

“这是我留着给自已用的,”他说,“你拿去吧。但诚诚,你得明白——药只能止疼,治不了病。***需要的是医院,是手术,是城里那些咱们见都没见过的机器。”

宋诚握着两个纸包,手心里全是汗。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

“谢谢您。”他哑着嗓子说。

村医摆摆手,送他到门口。临出门时,他突然说:“诚诚,你是个好孩子。好好读书,读出去,以后当医生,当能治这种病的医生。”

宋诚重重点头,转身跑进月色里。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更长。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手里的纸包被他捂在胸口,捂得发热。跑到家门口时,他停下来,靠着土墙喘气。

堂屋的窗户亮着微弱的光——是月光,不是灯光。藤椅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奶奶睡着了。

宋诚轻手轻脚推开门。藤椅上的奶奶果然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月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像银丝。

他走到炕边,掀开***枕头。下面压着几张毛票,一个顶针,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旧日历。他把那两个纸包塞进去,塞在最底下,然后把枕头重新盖好。

做完这些,他蹲在藤椅边,看着***睡颜。疼痛暂时放过了她,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月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脸移到肩膀,移到膝盖。宋诚忽然看见,***裤腿上,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块深色的痕迹——是血。大概疼得厉害时,她把膝盖顶在扶手上磨破了。

他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浸湿自已的衣角,轻轻掀开***裤腿。伤口不大,但很深,边缘已经红肿了。他用湿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血渍化开,变成淡红色的水痕。

奶奶动了动,但没有醒。

擦干净伤口,宋诚找不到纱布,就从自已的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折了几折,垫在伤口上。纸很快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在藤椅边坐下来,背靠着椅腿。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枣树叶子还在响,风还在吹,远处传来第二遍鸡叫。

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宋诚被母亲推醒。

“咋睡在这儿?”母亲皱着眉,手里端着粥碗。

宋诚揉揉眼睛,发现自已还靠在藤椅边。奶奶已经醒了,正慢慢地喝粥。她的脸色比夜里好一些,但眼下的青黑还是很重。

“我夜里起来喝水,就在这儿睡着了。”宋诚撒了个谎。

母亲没多问,把粥碗递给他:“快吃,上学要迟到了。”

父亲已经出门了。院子里传来拖拉机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宋诚喝着粥,眼睛盯着奶奶。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才咽下去。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得那些银丝亮晶晶的。

“奶奶,”宋诚忍不住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奶奶抬头看他,笑了笑,“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也很平静,好像昨夜那个疼得发抖、把嘴唇咬出血的人不是她。但宋诚看见,她拿勺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勺里的粥洒出来一些,滴在桌上。

“对了,”奶奶突然想起什么,放下勺子,伸手到枕头底下摸索。摸了一会儿,掏出那个薄一点的纸包——是她常用的止痛药,已经快见底了。

宋诚的心提起来。

但奶奶没有打开纸包。她把纸包又塞回枕头下,然后从另一边摸出几毛钱,递给宋诚:“今天放学,去供销社买两本作业本。你的本子快用完了吧?”

宋诚愣愣地接过钱。硬币在手心里,被捂得温热。

“奶奶,你的药……”

“药还有。”奶奶打断他,又端起粥碗,“快吃你的饭。”

那天放学,宋诚真的去供销社买了作业本。崭新的本子,封面是蓝天白云的图案,翻开有淡淡的纸香。他抱着本子往家走,路过村医家时,看见村医正坐在门口碾药。

诚诚,”村医叫住他,“***今天怎么样?”

“好些了。”宋诚说,“早上还喝了一碗粥。”

村医点点头,继续低头碾药。石臼和石杵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那药,她吃了吗?”

宋诚想说实话,想说奶奶把药省下来了,想说枕头底下那两个纸包都还好好地躺着。但话到嘴边,他改了口:“吃了,昨夜吃了一片,睡得好些了。”

村医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他没再问,只是摆摆手:“快回家吧。”

宋诚抱着作业本跑回家。院子里,奶奶又坐在藤椅上晒太阳了。秋日的阳光很温和,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淡淡的金色。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手指动作很慢,但很稳。

“奶奶,本子买回来了。”

“好。”奶奶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买的什么样的?”

宋诚把本子递过去。奶奶接过,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封面,又翻开内页看了看。阳光照在雪白的纸页上,刺得人眼睛发花。

“真白。”奶奶说,“城里的纸,是不是更白?”

“嗯。”宋诚点头,“我们老师说,城里的纸滑溜溜的,写字不洇墨。”

奶奶笑了,把本子还给他:“那你好好写,写得工工整整的,将来拿着这些本子,去城里念书。”

宋诚抱着本子进屋。他把旧本子拿出来,最后一本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因为用力过度,纸都被笔尖戳破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写完的本子摞好,放进一个旧纸箱里——那里面已经存了十几本了,从一年级到五年级。

然后他翻开新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名字、班级。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好听。

写了一会儿,他放下笔,走到堂屋门口。奶奶还在缝衣服,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藤椅偶尔轻轻晃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奶奶,”他问,“城里的医院,是不是特别大?”

***手停了一下。针尖在阳光下一闪。

“大,”她说,“大得像咱们整个村子。里面全是穿白大褂的医生,有能照见骨头的机器,有打一针就不疼的药。”

“那为什么不去?”

奶奶抬起头,看向他。阳光照进她眼睛里,那双眼睛依然浑浊,但此刻很清澈,清澈得能看见深处的温柔与决绝。

“因为奶奶老了,”她说,“老到走不动那么远的路了。但你还小,你的路长着呢。省下的钱,给你买本子,给你交学费,让你将来能走到那个大医院里,穿着白大褂,用那些机器,给别人治病。”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缝衣服。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宋诚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根**了一下,细细的,密密的疼。

那天夜里,疼痛又来了。

宋诚再次被藤椅的声音惊醒。月光还是那么亮,奶奶还是那样坐着,佝偻着,发抖,摇晃椅子。汗珠滚落,砸在扶手上,砸在地上,砸在无声的夜里。

他悄悄爬起来,掀开***枕头。两个纸包都在,原封不动。他拿起那个厚一点的——村医说自已留着用的那个,打开,里面是白色的药片,一共六片。

他倒出一片,端了碗水,走到藤椅边。

“奶奶,吃药。”

奶奶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惨白如纸。她看着那片药,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不用。”

“可是你疼。”

“忍忍就过去了。”她挤出一个笑容,“药留着,以后……有用。”

宋诚的手僵在半空。碗里的水映着月光,一晃一晃的。

“奶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吃吧,我以后……我以后挣很多钱,买很多药,买最好的药。”

奶奶不说话了。她看着孙子,看着月光下那张稚嫩却固执的脸,眼睛里的雾气更重了。良久,她伸出手,不是接药,而是摸了摸宋诚的脸。

诚诚,”她说,“你知道月光为什么是冷的吗?”

宋诚摇头。

“因为它照见过太多疼的人。”奶奶收回手,重新按住腹部,“疼的人身上热,一照,月光就凉了。”

这话宋诚听不懂。但他看见,奶奶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一片片,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药片放回纸包,把纸包塞回枕头下。然后他爬上炕,躺下,脸朝着藤椅的方向。

月光在移动。从***脚边,移到膝盖,移到腹部,移到胸口,最后移到脸上。她闭着眼,眉头紧皱,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随着每一次喘息微微颤动。

藤椅还在响。

“咯吱……”

停。

“咯吱……”

再停。

宋诚数着。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声音停了很久。他以为奶奶终于睡着了,正要松口气,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啜泣。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但宋诚听见了。

他睁大眼睛,看见***肩膀在抖,很轻微地抖。她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脸,月光从指缝漏出来,照见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和那些深深浅浅的老年斑。

她在哭。

无声地哭。

宋诚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咬住被角,不让自已发出声音。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和月光一样冷。

那一夜,月光从窗口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藤椅的声音时断时续,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枣树叶子沙沙响,风从山沟深处吹来,带着秋夜的寒凉。

宋诚睁着眼睛,看着月光,看着藤椅上的奶奶,看着这个被疼痛填满的夜晚。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我要当医生,我要当医生,我要当医生。

说到后来,这句话不再是愿望,而是誓言。刻在骨头上的誓言,浸着月光的冷和***汗,深深地,深深地刻进去。

天快亮时,疼痛终于暂时退去。奶奶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晨曦的第一缕光从东山头冒出来,斜斜地照进屋里,照在藤椅上,照在她疲惫的睡颜上。

光很暖,和月光不一样。

宋诚爬下炕,走到藤椅边。他蹲下身,看见奶奶裤腿上那个伤口——昨天垫的作业纸已经掉了,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有些红肿。

他从水缸里舀了水,重新浸湿衣角,轻轻地擦拭伤口周围。奶奶动了动,没有醒。

擦干净后,他想了想,从新买的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雪白的纸,在晨光下白得晃眼。他小心地折好,垫在伤口上,然后用一根细麻绳松松地系住。

做完这些,他坐在奶奶脚边的地上,背靠着藤椅腿。晨光越来越亮,屋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褪色的年画、掉漆的柜子、墙上的裂缝、地上被汗水滴湿的痕迹。

还有枕头下,那两个原封不动的纸包。

宋诚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自已存钱的铁皮盒子——那是奶奶给的,原本是装饼干的。里面有几毛钱,是他捡废铁卖来的。

他数了数,一共三毛七分。

太少了。连一瓶止痛药都买不起。

他把钱放回去,合上盒子。铁皮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奶奶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宋诚站在柜子前,愣了一下:“诚诚?起这么早?”

“嗯。”宋诚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平常的表情,“奶奶,今天还疼吗?”

“不疼了。”奶奶慢慢坐直身子,晨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你看,天亮了,疼就过去了。”

她说得那么轻松,好像昨夜那个疼得发抖、无声哭泣的人不是她。

宋诚走过去,帮她揉腿。揉到伤口附近时,他放轻了力道。

“奶奶,”他突然说,“我以后一定挣很多钱。给你买药,买最好的药,买吃了会不痛的药。”

奶奶笑了,伸手摸他的头:“好,奶奶等着。”

可她的眼神飘向窗外,飘向远处的山峦,飘向山外那个她从未到过的世界。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欣慰,还有一丝宋诚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知道等不到的坦然。

很多年后,当宋诚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当他调配出一批又一批药剂,当他看着临床试验的数据一点点向好,他总会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想起藤椅的“咯吱”声,想起枕头下原封不动的药包,想起奶奶说“月光照见过太多疼的人”。

那时他才明白,奶奶省下的不只是药钱。

她剩下的,是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相信——相信疼痛可以被治愈,相信分离可以避免,相信爱能战胜死亡。

而她用这份相信,换来了他的未来。

只是那个未来里,没有她。 (第三章完)
继续阅读完整章节 »

正文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