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屋内冷得像井底。搪瓷缸搁在桌角，热气早已散尽，麦芽糖还贴在缸底，一动未动。顾婉清盯着那点黄褐色的硬块看了两秒，没再碰它。她起身脱鞋**，动作轻缓，脚底踩着水泥地，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掀开被褥，准备躺下，手指却在床垫边缘触到一处异样——草席翘起一角，底下压着东西。，指尖探进去抽出一叠相纸。最上面那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照片里是个年轻士兵，抱着56式**站在雪地里，眉骨高耸，唇线紧绷，右耳缺了一小块。眉眼与贺延舟七分相似。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七连·1975冬”。她心头一跳，目光扫向桌旁的贺延舟。他仍坐着，手搭在《毛选》书页上，指节微微发白，但头也没抬。，拉平席角，躺下后背对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清晰的压痕，像是长久无人逾越的界线。，煤炉被点燃。锅里的水开始冒泡，顾婉清从皮箱里取出挂面、葱花、酱油，动作熟练。她左手挽起袖口，手腕内侧一道青紫横贯腕骨，边缘泛黄，是退婚那天陆母推搡时撞在台阶上留下的。她没在意，端起锅往碗里盛面。，她看见贺延舟站在灶台三步远的地方，目光锁在她手腕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眼神沉下去，随即移开。但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已右耳残缺处，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面分两碗，他不吃，只把自已那碗推到她面前，然后退回床边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还在站岗。。阳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出空气里的浮尘。她整理皮箱，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床头柜，又取出那本1978年日历本，翻到空白页，放在枕下。她没写什么，只是等。这是她的习惯——子时将近，预警才会浮现。。煤炉熄了，屋里只剩一点余温。她坐在床沿，掀开枕头，取出日历本，钢笔握在手里，准备记录。忽然，对面传来一声闷响。，跪在地上，喘得厉害。右手猛**口，喉间挤出“呃……呃……”的音，像是被什么卡住。她没动，也没叫人，只是坐直了身子，盯着他抽搐的肩膀。他额头沁出汗，军装领口湿了一圈。
过了几秒，他猛然抬头，眼神短暂清明。他爬过来，一把扯住她衣角，力气大得让她晃了一下。她没挣，看着他从口袋掏出钢笔，在地面灰层上画起来。笔尖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声。他画了个火柴人，胸前爆开一团黑影，另一个扑倒在他身上。线条粗重，带着颤抖。

画完，他撕开军装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深紫色疤痕，形状如星，边缘扭曲。弹片贯穿的痕迹。他指了指自已喉咙，又指耳朵，摇头，用钢笔在灰地上写下两个字：“不能说。”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应声，也没躲开。他松开她衣角，慢慢退回床边，躺下，闭眼，呼吸仍不稳，但不再挣扎。

她坐回床沿，翻开日历本，在空白页写下：“贺有战史，伤在喉耳，或涉七连。忌提，慎探。”笔尖顿了顿，合上本子，塞回枕下。油灯还亮着，她伸手吹灭。

黑暗落下来。

贺延舟躺在那边，眉头没松，手指蜷了一下，又缓缓摊开。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缝漏下一小片，照在桌角的搪瓷缸上，缸底那块麦芽糖终于裂开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