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时光不欺我

木门被踹开的巨响像炸雷滚进杂物间时，欧雅若正用铁钉磨着手腕的麻绳。

铁锈混着血珠嵌进皮肉，她却没敢停 —— 欧怀民的脚步声像重锤敲在楼梯上，每一下都砸得她太阳穴突突首跳。

“哐当！”

酒瓶撞在门框上碎成两半，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墙根蜿蜒流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欧怀民通红着眼睛站在门口，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瓶烧刀子，酒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磨破的布鞋上晕开深色的渍痕。

“装死？”

他舌根发硬，吐字含糊却带着刺骨的狠劲，“给老子滚出来弄点下酒菜！”

麻绳不知何时被磨开了道细缝，欧雅若悄悄蜷了蜷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铁锈。

她垂着眼皮站起来，膝盖的旧伤被牵动，疼得她差点栽倒。

昨夜被殴打的地方全在叫嚣，后背的淤青像块浸了血的抹布，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聋了？”

欧怀民抬脚就往她小腿踹去。

欧雅若踉跄着扶住墙，咬着牙没敢出声。

十西岁的骨骼细弱，经不起这样的重击。

她清楚记得前世就是因为躲了这一脚，被欧怀民抓住头发往墙上撞，缝了七针。

“我去…… 我这就去。”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穿过堂屋时，空气里飘着廉价**和汗酸的臭味。

墙角堆着没洗的碗碟，**嗡嗡地盘旋，和欧怀民粗重的喘息声搅在一起。

欧雅若扶着墙根往厨房挪，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像踩在随时会碎裂的冰面。

厨房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晃着。

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搪瓷碗，里面只剩小半碗花生米，壳上还沾着点发黑的油渍。

欧雅若踮脚够到碗柜顶层的盘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时，忽然看见自己映在盘底的脸 —— 额角的肿块发紫，嘴唇裂着血口子，眼睛亮得像受惊的兽。

她端着盘子转身的瞬间，后背突然撞上坚实的胸膛。

欧怀民不知何时跟了进来，酒气裹着热气喷在她颈窝，烫得她猛地一颤。

“动作比乌龟还慢。”

他抬手就把半瓶烧酒往她脸上泼。

冰凉的酒液顺着脸颊流进衣领，伤口像被泼了辣椒水，火烧火燎地疼。

欧雅若死死攥着盘子，指节泛白，盘子里的花生米却一颗没掉。

“废物。”

欧怀民一把夺过盘子，转身往堂屋走，“连点下酒菜都弄不齐，养你不如养条狗。”

堂屋的八仙桌缺了条腿，用砖块垫着才勉强平稳。

欧怀民往长凳上一坐，盘子往桌上一掼，花生米滚得满地都是。

他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眼睛却像毒蛇似的缠在欧雅若身上。

“都是你这个赔钱货！”

他突然把空酒瓶往地上一砸，碎片溅到欧雅若脚边，“要不是你生下来克老子，老子怎么会逢赌必输？”

欧雅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记得这副说辞，前世每次输钱，欧怀民都要把所有怨气撒在她身上，仿佛她不是女儿，是吸走他运气的恶鬼。

“看什么看？”

欧怀民抄起墙角的木棍，碗口粗的杨木棍被他攥在手里，“还敢瞪老子？”

木棍带着风声扫过来时，欧雅若下意识地蜷起身子。

预想中的剧痛没落在背上，却听见 “啪” 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母亲惊惶的尖叫。

“住手！

欧怀民！”

欧雅若猛地睁开眼，看见母亲扑在她身前，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

洪月玲的身子晃了晃，旧疾缠身的她根本经不住这样的重击，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却还是死死护着她。

“妈！”

欧雅若的声音终于破了音。

洪月玲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脸颊还有块青紫的瘀斑 —— 那是昨天被欧怀民打的。

她扶住欧雅若的肩膀，手抖得厉害，声音却异常清晰：“你答应过我的，不再打女儿……答应？”

欧怀民笑得狰狞，唾沫星子喷在洪月玲脸上，“老子说过的话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也配较真？”

他扬手又要打，洪月玲却突然挺首了脊背。

她的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却亮得惊人，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是你亲生女儿啊！

你看看她身上的伤……亲生的又怎样？”

欧怀民的木棍悬在半空，眼神里的狠戾像要吃人，“老子养她这么大，打几下怎么了？

再吵，老子连你一起揍！”

洪月玲的嘴唇哆嗦着，却没再退。

她把欧雅若往身后拉了拉，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却带着股豁出去的决绝：“要打就打我吧，她还小……”欧雅若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看着母亲后背迅速隆起的淤青，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脖颈，看着她那双总是**泪却从未真正屈服的眼睛 —— 前世就是这双眼睛，在她被卖到***前，死死扒着欧怀民的腿，被拖在地上磨出了血，也没松开。

“让开。”

欧怀民的耐心耗尽了，木棍再次扬起。

“别碰我妈！”

欧雅若突然从洪月玲身后站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种异样的坚定。

十西岁的女孩个子还没长开，站在高大的欧怀民面前像株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眼神里却没有了刚才的畏缩，只有淬了冰的冷。

欧怀民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凶：“小贱种还敢护她？”

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的瞬间，欧雅若突然拽着洪月玲往旁边一躲。

木棍擦着洪月玲的胳膊砸在地上，震得砖块都跳了跳。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欧怀民愣住了，洪月玲也愣住了，只有欧雅若自己知道，这不是冲动 —— 前世她就是因为只会哭只会躲，才让母亲替她挨了无数次打。

“反了！

反了天了！”

欧怀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扔掉木棍就扑过来要抓她头发。

“怀民！”

洪月玲突然抱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欧怀民被洪月玲一把拽到了旁边。

她赶忙抓着欧雅若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雅若，疼不疼？

刚才没打着你吧？”

欧雅若看着母亲眼底的***，看着她后背那道触目惊心的棍痕，突然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

这一次，她不能再让母亲用谎言和血肉，替她筑起这道随时会塌的防线。

她一定要保护好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