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亲手养大我的仇人

入门------------------------------------------。，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的鸟雀便已开始啼鸣。梅苑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看着那串脚印。，一直延伸到正堂门前，在门槛前停住，徘徊了片刻，又折返回去。，微微勾起嘴角。？？还是一个时辰？，倒是沉得住气。，走了出去。，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我沿着回廊往东走，绕过一丛枯萎的芭蕉，便看见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没有进去。，那个少年正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看书。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单薄的衣裳若隐若现。他看得极认真，连我站在门口都没有发现——或者，他发现了，却故意装作没有发现。。，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低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翻动书页的动作轻缓又克制，像是不愿意惊动任何人。。
多好的伪装。
三百年前，我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的。
“看什么呢？”
我出声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受惊的小兽。他飞快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眼底的警惕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
“师、师尊。”他慌忙站起身，书卷差点从手中滑落，“弟子不知师尊驾临，有失远迎——”
“行了。”我摆了摆手，走进屋里，“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坐吧。”
他却没有坐，只是低着头站在那儿，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像是一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我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在他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被他翻看的书。
《玄门基础剑诀》。
入门弟子必读的第一本书。
我翻了翻，书页上被他用指甲划了许多道道，有的地方还做了密密麻麻的记号。那些记号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写字的人没怎么正经上过学。
“看得懂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有些……有些懂，有些不懂。”
“哪些不懂？”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我身边，蹲下身，伸手指着书页上的一行字。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弟子不明白，什么是玄关？”
我低头看着他那根修长的手指，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师尊？”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玄关不是具体的地方，是意念所聚之处。初学之时，只需想着脐下三寸，便是玄关。”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处。
“这一段，‘剑气外放，伤人于百步之外’，你想学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了下去。
“弟子……弟子资质愚钝，怕是学不会。”
“谁说你资质愚钝？”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没人说。但弟子知道。弟子以前在……在那种地方待过，见过很多人修炼。他们练一年能学会的东西，弟子练三年也学不会。”
那种地方。
我没有问是哪种地方。
三百年前他告诉过我，说他从小被卖进一个邪修组织，给人当药引子，被人放血割肉，九死一生逃出来。他说那些年他见过太多**的事，也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人。他说自己资质平庸，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不敢奢求更多。
那时候我信了。
我心疼他，怜惜他，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他，弥补他这些年的苦。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资质平庸。
他是万中无一的剑骨天成。
他的天赋高到让无数人眼红，高到他必须伪装成废物才能活下去。那个邪修组织不是把他当药引子，而是把他当宝贝供着，只等他成年之后剖骨取髓，炼成绝世神兵。
他逃出来的时候，顺手杀光了那个组织里所有的人。
包括那些把他当宝贝供着的人。
这些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是他亲自告诉我的。
那时候他已经不需要伪装了，他已经成了玄门第一人，他已经娶了那个女子。他搂着她，站在炼妖塔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着把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师尊，”他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骗过你。我只是没有把全部的真话告诉你而已。”
我那时候想，是啊，你没骗我。
你只是让我心甘情愿地养了你三百年，然后亲手把我推下地狱。
现在，这个少年蹲在我面前，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我，说他资质愚钝，学不会。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谁说资质愚钝就学不会？”我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临渊，你记住，修炼一道，天赋固然重要，但比天赋更重要的，是心性。”
他的睫毛颤了颤。
“师尊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心性不错，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这样的人，修炼起来往往比那些天才走得更远。”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师尊……”
“行了。”我站起身，“别哭哭啼啼的。去洗把脸，到正堂来，我教你入门的功法。”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师尊。”
我停住脚步。
“弟子……弟子会努力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弟子一定不会让师尊失望。”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晨雾，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绕过芭蕉，回到正堂。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梅花，慢慢地想。
不会让我失望？
你当然不会让我失望。
你会让我很满意。
……
辰时，他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我昨晚让人送去的。青灰色的布衣，料子寻常，剪裁也寻常，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好看。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漆黑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精神。
他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弟子临渊，给师尊请安。”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起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我面前，也是这样规矩，也是这样乖巧。
只是那时候，我满心欢喜地想着，终于有人陪我了。
而现在——
“你之前修炼过吗？”
他摇了摇头。
“没有。弟子只见过别人修炼，自己从来没有试过。”
“那好。”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先教你入门的吐纳之法。你跟着我做。”
我放下茶盏，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放在丹田之前。
他连忙学着我坐好。
“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
“放松，什么都不要想，感受自己的呼吸。”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吸气的时候，想象有一缕清气从口鼻进入，顺着喉咙往下，沉到丹田。呼气的时候，想象浊气从丹田升上来，从口鼻呼出去。”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师尊，弟子不明白……什么是清气，什么是浊气？”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你不明白，就直接问，这很好。”我说，“清气，就是你呼吸进去的干净的空气。浊气，就是呼出来的污浊的空气。就这么简单。”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弟子……弟子愚钝。”
“不是愚钝。”我说，“是你以前没学过，不懂很正常。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不要憋在心里。”
他的眼眶又红了。
“师尊……”
我看着他这副感动的模样，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百年前，我也是这样说的。
我说，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不要憋在心里。
他当时也是这样感动的。
然后他就真的什么都问我，问功法，问剑术，问我为什么对他这么好，问我是不是对他有什么企图。
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太敏感了，太没有安全感了。
我那时候想，我一定要对他好，好到他可以放下戒备，好到他可以相信我。
后来他真的相信我了。
相信到，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走我的一切。
“继续。”我收回思绪，“闭上眼睛，感受呼吸。”
他重新闭上眼睛。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真好看。
这孩子真好看。
难怪三百年前我会动心。
可惜。
可惜了。
“师尊。”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
“弟子感觉到了。”
我微微挑眉。
“感觉到什么？”
他睁开眼睛，眼底有一丝茫然，也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弟子的肚子里……有一团暖暖的东西。”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第一次吐纳就能感知到气感的人，我见过不少。但像他这样，只用了半炷香时间就能让气感成形的人，我活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一个。
就是我自己。
我端起茶盏，遮住嘴角的笑意。
“很好。”我说，“记住那种感觉。以后每天早晚，各练一个时辰。”
他用力点了点头。
“弟子记住了。”
“还有别的事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
他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没事了，弟子告退。”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师尊。”
“嗯？”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有些闷闷的。
“师尊今天……对弟子说的话，弟子会记一辈子的。”
说完，他快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阳光照在他方才坐过的地方，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
记一辈子？
好啊。
那就记一辈子吧。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他每天卯时起床，先练一个时辰吐纳，然后来给我请安，听我讲解功法，午时回去用饭，下午练剑，晚上再练一个时辰吐纳，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有时候我会站在远处，看他练剑。
他的悟性很好，好得惊人。一套入门剑法，别人要练三个月，他半个月就练得有模有样。他的底子很差，力气也小，但学东西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
有时候他会发现我在看他，然后就会停下来，转过身，远远地向我行礼。
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会冲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有一次，我听见他在背后喊我。
“师尊！”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他跑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红晕。
“师尊，弟子……弟子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师尊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去，声音也小了许多。
“弟子……弟子只是觉得，师尊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天璇峰那么大，主峰那边那么热闹，师尊为什么不去那边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
“你觉得热闹很好吗？”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淡淡道：“热闹有热闹的好，清静有清静的妙。我喜清静，所以住在这里。就这么简单。”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
“那回去练剑吧。”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我喊了一句。
“师尊！弟子以后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
一直陪着？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梅苑的院子里，梅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朵残红挂在枝头，风一吹，便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我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他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说，师尊，弟子以后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那时候我信了。
我以为他真的会一直陪着我。
可后来，他陪的人是别人。
他在炼妖塔顶陪着他心爱的女子，笑着看我坠入深渊。
……
入门的第三个月，他的吐纳已经练得很好了。
有一天，他来给我请安的时候，我问他。
“你想学什么？”
他抬起头，有些不解。
“师尊的意思是？”
“修炼的法门很多，剑道、丹道、符道、阵道，你想学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问。
“师尊最擅长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便又低下头去。
“弟子……弟子想学师尊最擅长的。”
“为什么？”
他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弟子想成为和师尊一样厉害的人。”
我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那根歪歪扭扭的木簪，没有说话。
想成为和我一样厉害的人？
我笑了一下。
你当然会。
你会的。
你将来会成为玄门第一人，会成为万人敬仰的剑道至尊，会比当年的我还要风光。
可惜。
可惜你永远不知道，你拼尽全力也追不上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你，像看一只笼中的鸟。
“好。”我说，“我教你剑道。”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多谢师尊！”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梅花树。
梅花早就谢了，枝头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剑道入门，要先练基础剑式。”我说，“劈、刺、点、撩、崩、截、抹、穿、挑、提、绞、扫。一共十二式，每式又有十二种变化。你先从劈剑开始练。”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闭着眼睛也能把一棵树劈成两半为止。”
他愣了一下，看向院子里那棵粗壮的老梅树。
那棵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我看着他惊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怕了？”
他抿了抿唇，摇摇头。
“弟子不怕。”
“那去练吧。”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师尊。”
“嗯？”
“弟子一定会做到的。”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燃着一团火。
我看着那团火，微微一笑。
“去吧。”
他跑了出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在院子里拿起木剑，对着那棵老梅树，一下一下地劈。
他的动作很笨拙，剑法很生疏，劈了十几下，手就抖得不行。但他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劈。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桌案前，拿起一卷书，慢慢翻开。
书上写着四个字。
《剑道真解》。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剑者，心之刃也。”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剑者，心之刃。
那我的剑呢？
我的剑，早就丢了。
丢在三百年漫长的光阴里，丢在那个薄情寡义的少年身上，丢在炼妖塔下的无尽黑暗中。
我合上书，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个少年还在劈剑，一下，又一下，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也是这样，对着这棵梅树，一下一下地劈。
那时候我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这孩子真刻苦，以后一定有出息。
现在我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
劈吧。
用力劈吧。
等你发现你拼尽全力也劈不开这棵树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呢？
我有些期待。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三个月。
那棵梅树，他终究是劈开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响。我推开门走出去，就看见那棵老梅树轰然倒下，枝叶散落一地。
那个少年站在树桩前，浑身是汗，手里握着那把已经劈裂的木剑，愣愣地看着倒下的树。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师尊！”他朝我跑来，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师尊，弟子做到了！弟子把树劈开了！”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很好。”
他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弟子……弟子没想到真的能做到。刚开始的时候，弟子觉得这棵树太粗了，根本不可能劈开。可是弟子每天都劈，每天都劈，劈着劈着，它就真的倒了。”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师尊，弟子明白了。师尊之前说的，比天赋更重要的，是心性。弟子现在明白了。”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也有仰慕。
“师尊，弟子一定会一直跟着师尊，好好修炼，绝不让师尊失望。”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笑，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去吧，洗洗歇着。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剑法。”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棵倒下的梅树，看着散落一地的枝叶，看着那个少年远去的背影。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的暖意。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临渊啊。
你劈开的，只是一棵树。
你将来要劈开的，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你自己的心。